我靠眼睛吃饭,但它很偏心
真正的「看见」可能并不经过眼睛,而是身体。是冷热交替的反应,是呼吸进入的味道。那才是经验。眼睛只是把这经验的外壳留下来。
这篇文章是钱杨老师在伊周 Fanstastic Man 对我的一次采访,我口述钱老师整理的文字。感谢钱老师!
我靠眼睛吃饭,但我一直都不觉得它是我最好的器官。我近视一千多度,走在街上不戴眼镜几乎看不清人。但工作里,我每天都要用眼睛。拍照、建模、做数字化,我的全部经验都建立在“观察”上。奇怪的是,越靠眼睛吃饭,越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可靠。
我的工作是为建筑、博物馆、古迹做数字建模。听上去像技术活儿,其实很感性。我们要拍成千上万张图片,用来拼出建筑的三维模型。拍的照片分很多种,有学术照,有建模用的标准照,还有好看的“糖水片”。这些都得靠眼睛去判断,用什么光、站什么角度、哪块该留下、哪块该舍弃。别人以为我们是在机械地记录,其实都是在做选择。只要得选,它就带着主观,也带着创作心。
有时候,我一天只能拍一个建筑。早晨的光线、下午的光线、傍晚的光线都不同,每段时间都要拍。阳光照在砖缝和木梁上,角度一点点变。你得待一天,才能明白这房子到底在说什么。刚开始我也急,想一上午拍完。后来才体会到,眼睛是需要时间的。它不是按键反应,它得“停”在那里。
我理解的拍照,其实是“看”的延伸。看建筑不仅看形状,也看它的文化和时代。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里说,古人用大漆碗吃饭,是在烛光下用;那种漆的红色和反光,根本不适合白亮的现代灯。那句话我特别记得,因为这跟我们的工作一模一样。要拍一件古物,不能用曝光的方式,你得让它在暗里有层次,在阴影中闪一点光。那样才对。于是我们的拍法也像是在复原过去的观看方式,让自己的眼睛变成古人的眼睛。
建筑的魅力在于它是立体的,看的人永远不可能一次看全。你在现场走来走去,身体变成摄像机,眼睛只是它的窗口。我常半开玩笑地说,我的工作就是“用身体带动眼睛”。不是脑子决定的,是腿带你走到一个新角度,腰转过去,视野也就换了。建筑不等着你,它不为你摆姿势。你得围着它走,呼吸得跟它的节奏对上,才能真正看见。
多年来我慢慢认识到,眼睛是一种偏心的器官。它永远在选。你看一个建筑时,不可能平等地看每一处。你觉得哪一处更重要,其实已经带着你自己的审美判断。拍的每一张照片,其实都藏着摄影者的决定。比如我拍庆州白塔,那塔的雕刻特别浅。很多人会觉得工艺粗,其实那是匠人故意刻得浅,让阳光打上去后影子能柔和地动。你得理解他的意图,再用相机去“还原”那种感觉。那时候你必须替古人考虑,用他们的光线,再借你的当代工具。那就是“观察”的意义。
我见过太多人误解摄影,以为“拍准”“拍清楚”就是最高级。我反而觉得,有时候模糊才更真。因为我们看到的一切,本就模糊。我们的大脑负责把它整理成“清晰”的东西。清晰往往是一种错觉。
我第一次明显感到这一点,是在辽代的奉国寺。那天酷热,太阳刺眼,寺外的石板烫得发白。我走进去的一瞬间,空气温度忽然掉下来,好像世界被换了色调。我背上还在发烫,脸却已经凉了。那时候我没拍。那感觉太具体,又太难拍下。后来我想,真正的“看见”可能并不经过眼睛,而是身体。是冷和热交替的反应,是呼吸里进入的味道。那才是经验。眼睛只是把这经验的外壳留下来。
我们拍建筑也拍人物,但建筑带给我的感受最大。比如有一次在河南卢氏县,去看一个叫城隍庙的地方。它给人的印象很不起眼。到那儿一看,全傻了。檐口的木头还是元代的,梁上的颜色都还在。那种古老的气息,不需专门懂行的人也能认出来。它是有温度、有声音的。我们兴奋得像发现宝藏。那一天的拍摄用了五个小时,一直到天黑。那种时候,你知道自己是靠眼睛在记录,但记录下来的同时,也在被那东西看着。你在看它,它也在看你。
长时间干这个活,会让人对“看”的信任度下降。你拍得再好,回来看片子,总有部分是真实的,有部分是你自己想象的。照片看上去客观,其实最主观。我慢慢学会接受这个:眼见未必为实,实也未必能被看到。佛教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看到的世界,本就是泡影。假的东西里有真的,真的东西里有假的,不然假也撑不起来。
我经常和朋友聊天,讨论什么叫“看对了”。有人说清楚就是对的,有人说要气氛,我觉得都不是。看对了,是你的身体放松了,你不再拼命地想要拍到“对的”东西,而是你开始“顺着它”。你能顺着那个建筑、顺着那个时间。那时候眼睛不再是压迫性的,而是顺势的。那是最舒服的看法。
很多人问我,人工智能这么强了,会不会替代我们?我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工作反而因为AI会变得更好。机器再厉害,也得有人去现场采数据。没有人去看、去感受,AI的模型就没法生成。它生成的每一个漂亮画面,底层都有一群人蹲在尘土里拍的照片。所以我觉得AI越好,我们越受益。它做不了眼睛的那部分——现场的那种呼吸和感知。
我们这行的照片、模型,有时会在几年后被拿出来用。那时候我都不确定别人还记不记得是谁拍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画面还在看世界。人老了、眼睛迟钝了,可它们还在“看”。我挺喜欢这种感觉,好像眼睛的生命延续下去了。
我有朋友问我,你为什么还拍?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实在太好看,太复杂,你永远拍不完。你今天在欧洲拍一个教堂,明天在内蒙拍一座庙,后天在博物馆拍文物。地方一换,光就换,人也换。眼睛一直在被刷新。它很累,但也因此始终活着。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有缺陷,它老化、近视、怕强光。可是也正因为它不好,它让我看世界时有点模糊,那种朦胧反而让我宽容。你会发现人和物都不那么锋利。模糊其实是一种温柔。有一次在山西拍建筑,太阳快落山,一群小鸟环绕着塔飞。那一刻特别像画。我没拍,什么也没做,就看。那种“看”是完全的,不为记录,只为在那儿呆一会儿。后来我就开始明白,照片不是“看”的全部。看过,也就够了。
拍照教我一个简单的事:眼睛是拿来使用的,不是拿来“信”的。它会骗人,会出错,会有盲区,但它依然是最直接的途径。你要让它动、让它走、让它疲劳。只有那样,它才会带你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世界太大了,凭眼睛是穷尽不了的。可就是因为这样,你每一次出门、每一次拍,都有意义。只是我们得接受一个事实——眼睛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它只是身体的一部分。真正带你去看的,是整个人。有时候,我觉得我靠眼睛吃饭,也靠它学习谦卑。世界那么多层,我能捕捉到的一层,已经足够幸运了。
前两天在山西拍摄时的工作照,被杂志拿来当了配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