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回长春拍的
上世纪末,我出生在吉林长春。这么说感觉年代很久远,但到写下这段文字为止,不过刚刚三十年。一直到接近成年,我都生活在这里。接下来十年是把异乡当作逆旅的行人,每两年搬一次家。每次换一个地方,新朋友问是哪里人,我自然都会说:「东北人」。
我太爷爷从山东一路逃荒到了黑龙江。听爷爷说,他们到这的时候只有一位父亲带着两个男孩,和一台牛车。没有牛,只有车。姥爷家从山东到天津,后来被分配到了长春。姥姥一家人在她姥姥那代同样也是从山东一路到了辽宁,最后落脚在了吉林洮南。只有奶奶,她家算是土生辽西人,但后来也搬去了黑龙江。
二零零七年底,全国人民对来年的期待都是北京奥运会。我家里人却都在期待央视的开年大戏《闯关东》。《闯关东》播出前一个月,就听我姥和她的姐妹们电话里说对电视剧的猜测。开播之后,她们每天都在一边看,一边聊我家当年是不是这样。偶尔还说说电视剧里哪里不够真实。感觉她们不是在看再看电视连续剧,而是在看纪录片。不过除此之外,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因为那时候还在上初中,不到周末学校不让学生看电视和玩电脑。
直到多年后我才理解:《闯关东》对她们来说就是一部纪录片。从她们的祖辈那里继承的回忆和自己童年中经历的故事,就像是一片因为历史大山崩塌偶然形成的堰塞湖。在几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机会仔细回忆,也没什么办法讲给别人听。困难的时候,没心思;日子好起来了,眼睛都在向前看。终于,儿女年富力强,孙辈已经懂点事儿了,有时间去想想过去发生的事儿。《闯关东》就是一个阀门,打开了她们对过去的思绪。
可惜我还要很久才能理解和珍惜这种情感。
不过那时候我的主要工作和矛盾都是学习,来不及想这些事儿。后来我外出求学,出来几月后的一个早上,突然意识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年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之外。接下来有点伤感的想到,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把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放在长春了。
但也就是有点伤感,不多。全家都来自远方,自然从小也没人认为我必须留在家乡。相反,我爸妈一直教育我长大了要走出去。去哪里他们没指示,反正走出去就行。所以上学的时候学「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时候就有点奇怪,父母教的和孔子不一样啊。当然,他们没想到我有点太能走、走太远了,甚至还走回来了——这都是后话。我的发小们也都差不多,没听谁小时候说过自己想留在家里。认识了更多不同地方的朋友之后,才意识到并不是所有地方的主流父母都希望孩子离开自己身边。
不太幸运的是我刚出家门那段时间,正是东北在网上风评最差的时期。距离所谓的「东北文艺复兴」还要一段,但海南全是东北人、东北全是黑社会、投资不过山海关这样的段子已经开始流行了。经济发展快的时候,东北就像是大家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我可不想我家变成下一个东北」。
那时候还小,一个地域所背负的重担对我来说太沉了。所以开始逃避介绍自己是东北人,而是装作北京人。我在北京也呆过,而且稍微收敛点口音,其实很多人分不出来。几年之后才重新开始磊落的介绍自己说我是个东北人。倒不是东北名声那时候变好了,是我意识到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怎么看我和我没关系,甚至他们根本就不会看我。
二零一五年,我从学校出来创业。也不能说正好赶上万众创业的热潮,而可能因为有这个热潮我才创业的。公司放在北京,虽然回一趟东北不远,但除了春节之外也就比别人能每年多回去个一两次。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感觉自己的人生还会和东北产生什么关系。
三年后的二零一八年,我要去江西景德镇参加比赛。心想路上没啥看的,就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去北京的万圣书园转转。就看到一本书:《伪满洲国首都规划》。我寻思这书可以看看啊。长春是伪满洲国前首都,而我是长春人。
事实上这本书如果不是长春人或者相关专业的学者,也不是很好读。因为想了解某个城市的规划史,前提是熟悉它的规划。否则哪哪都对不上号。可对于本地人来说,这书就太有趣了。因为里面说的地方,都是我从小活动的范围。别人看的是城市规划,我看的是家门前那条路到底是谁设计的,怎么天天堵车?
这本书极大影响了我参赛的准备。因为除了好奇景德镇冷粉之外,包括比赛在内的其他事儿可没这本书有趣。读完最大的收获不是了解长春是怎么来的,而是为什么作为一个长春人却对家乡如此不了解?
从那时候开始,我逐渐意识到一个人是哪里人,和他了解这个地方,二者没有必然联系。何处乃故乡是一件被动的事情;但去了解它,是个体主动的选择。
之后以长春作为起点,我开始收集各种关于长春的资料。并且主动开始在网上分享一些学到的知识。这成为了我无数业余爱好中的一个。但没成想这件事比大学专业对自己未来的影响还大。
之后因为给朋友帮忙在东北拍视频,越来越发觉自己对这片土地毫无了解。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家门前的街道、学校旁边的胡同还有晚饭后和父母散步的河边。我天经地义的说自己是东北人,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代表了什么。诚然完全可以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儿,但我性格可能不太好,无法接受自己明知道不了解却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于是从二零二零年初开始,一直到二零二四年底,我用了五年的时间和朋友们一起溜达在这篇名为「东北」土地上。他们各个「心怀鬼胎」,反正我是为了回答自己对这里的好奇。因为走的、看的、想的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甚至无法用三言两语讲清楚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答案。
有些忽明忽暗的东西在心里,我想把它们记下来。
一个伪满老建筑,第一次去拍,以前没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