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远东种大豆
广种薄收的世界
缘起
如果看视频,估计会以为我正开车行驶在广袤的非常大草原上。而我从来没想过,当充满枯萎干燥芦苇的沼泽地大到一定程度时,它看起来就像是非洲的稀树草原。但这和稀树草原可谓南辕北辙——因为这里是俄罗斯的滨海边疆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远东」。
看着很像稀树草原
我来这是为了种大豆。
2025 年,中国从全世界进口了 1.1183 亿吨大豆。而我也算参与了这场关于国际关系的游戏。去年,我和朋友在俄罗斯远东种了 1,200 亩地的大豆。这些大豆的收成,差不多占了大豆进口量的 6.2 万分之一。微不足道。
但是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获得参与这个游戏的资格。不过如果再仔细想想,这是个六年前就开始的想法。
经常感觉人生的道路是被牵引的,而不是被计划的。我和大豆的关系就是这样。那是二零二零年十一,东北已进深秋,我在老家齐齐哈尔呆着,好朋友丰泽在隔壁大庆呆着。我无事可做,他也无事可做,但如果我们见面,那就都有事可做。二十多岁的东北青年无法接受生活的无趣,丰泽一脚油带着八只大闸蟹来到了齐齐哈尔。我俩说还没看过黑龙江,应该连夜开去黑河,看看这条命名了我们老家的大江。
不过因为还带了八只大闸蟹,我俩中途找了家铁锅炖把螃蟹给放进去了。吃完出来再到黑河已是半夜,不敢摸黑去江边。直到第二天一早,伴随稍许泠冽的寒风,我们终于看到了黑龙江。但我的注意力却被远处的巨大的雕塑夺走了:一个三四层楼高,如同手串片段的玩意。
我在逊克看到的巨大雕塑,今年三月初我又去了一趟拍它
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它并不是在故意抽象,而是试图写实的造一个巨大的大豆豆荚。因为我们在的这里是黑河逊克县,中国大豆之乡。咋说呢,当任何一个人试图把五厘米长的东西变成三层楼高,写实变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抽象。
回程路上,因为那个巨大豆荚我特意留心两旁。果然都是一片片刚收获完的大豆田。只有路边还有些收割机下逃出生天大豆杆,上面干枯的豆荚飘零在风中。也不知道大豆如果有知,希望被收割还是被留下。抬头看,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如果我们早来一个月,我猜这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应该是黄金色的大豆田。真想提前一个月来看看。虽然同在东北,但我是长春人。长春是被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包围的,我并没有见过大豆。
虽然我没见过大豆田,但大豆似乎缠上了我。就在我和丰泽去看黑龙江后没多久,我接了个拍视频的活,地点在吉林延边的开山屯。这么说并不能让你理解这地方在哪,换个说法,开山屯有些地方一脚就能跨到朝鲜,字面意思。开山屯是典型的失落东北小镇,曾经有新中国最重要的造纸工厂。我好奇为什么这里造纸工业发达,回来后就找了些文献阅读。造纸工业的兴起和日本开始侵略东北有关,但开山屯被军国主义日本盯上则更早——日本殖民朝鲜后,就希望控制这里来确保东北大豆对朝的供应。
我和我的摄影老恩师 Tim,这些年我俩来了七八趟开山屯
开山屯拍摄结束后,我用了三年时间在东北各地溜达、拍照、做研究,越来越意识到:这是一片被大豆所塑造的土地。东北的近代史大豆是主角之一,这是我作为今天的东北青年所不知道的。但是今天大豆仿佛变成了一种「外来作物」,一提都是进口。所以我想仔细研究研究大豆,它和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尽头的?
这就是我好奇大豆的理由,可大家总感觉这样的理由不太充分。个人小小的问题意识如果仅仅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就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几乎每次、每个朋友听说我要去研究大豆都问我:大豆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有些时候可以理解,大豆在中国绝大多数地方指的是黄豆,但也有一些地方指蚕豆。显然如果我和别人说我想花时间甚至去国外自己种蚕豆显然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在大部分用「大豆」一词的语境是期货市场。所以可能大豆确实看起来没那么重要。
当然不是这样。
大豆首先以几乎不可见的微量,悄悄把现代生活黏合在一起:它以 0.1%—2% 的卵磷脂潜伏在配料表深处,乳化本不相溶的液体、让面包与蛋糕更柔软耐放,并令速溶粉更易溶化。在加工食品中,大豆以极小的占比悄然定义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口感与外观。然而,大豆真正的统治力体现在它是全球蛋白质引擎的角色。全球超过九成的大豆蛋白最终会被转化为动物饲料,支撑起规模空前的现代化畜牧业。肉类消费的增长与廉价大豆的稳定供给密不可分。很多作物都是食材,可大豆是全球食物链的战略资源。
在夏夜如果我们走到全国任何一个烧烤摊,应该都能看到一个叫「花毛一体」的凉菜。花生、毛豆配烤串儿似乎天经地义。如果大豆出问题,可能就只剩下花生了。因为肉需要大豆作为饲料,而毛豆就是大豆未成熟的形态。
春播
我的第一想法是去美国种地,毕竟中美关系总被大豆硌到。但机会不容易找,但它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两年前,还是和我一起去看黑龙江的丰泽,我俩在另一个无所事事的冬天说走就走去了鹤岗。在鹤岗下面的萝北县,经朋友三江介绍认识了王哥。王哥在俄罗斯种了十多年地了,我们想让他带带我们。我感觉如果想进一步了解大豆,没有什么比创造个缘分去种大豆更好的办法了。
很难形容王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农民,看着就像是你在东北村里能看到的种地好手。黝黑的皮肤、极其匀称的体型和有力的双手让你可以想象他干活时的利索,也同样在农闲时节一旦不干活就会被一些多年劳累所带来的小毛病所困扰。我第一次见王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有点洗得发白的抓绒衣,之后我几乎每次见他他都穿不同颜色却都发白的抓绒衣。仿佛外界的温度与他何加焉,不论寒暑,都穿这样。
但王哥又不只是农民,他也是地主。最标准意义上的地主,在远东承包了一万五千亩地,相当于一个西湖加五个故宫。同时他还是掌握了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因为如此大的土地基本都靠机械作业。王哥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一点点积累出了自己的农机帝国。
但王哥又不像地主、更不像资本家:首先他对挣绝对意义上的钱没有兴趣,虽然他嘴上说的是钱,但一切收入都会被他投入到更多的地里。他挣钱是为了种地,而种地却不是为了存钱。我最开始感觉他很像马克思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描述的那种美国黄金时代企业家,但,也不是。王哥并不想荣耀上帝,他不想荣耀任何事儿。据我观察他甚至没啥娱乐活动,短视频都不咋看,就是想种更多的地。但好像也没个为啥,就是想种更多的地。
后来我和丰泽观察,在远东种地的农民普遍都有这种「老子种地是为了种更多的地」这种情节。这会让他们的生意陷入相似的历史循环:白手起家——种了一点地——种比较多的地——种更多的地——一个荒年,全赔进去——种一点地——种比较多的地——种更多的地——又一个荒年,又一次轮回。我认识王哥的时候,他本无意带我们一起去种地。因为他正处在第二还是第三个「种更多的地」这一阶段,属于巅峰期。王哥眼里只有更多的地,没有我们这种不会种地的废物。
我,一个五谷不分的废物。王哥不想露脸,就不放他的照片了。大家脑补吧,一千个人里有一千个王哥,我非常尊敬他。
不过丰泽没有放弃,一直与三江一起和王哥保持着联系。第二年因为大水导致远东普遍歉收,王哥想起了我们。但王哥毕竟也资本积累了多年,不至于真的从头开始,底子还是有的。而且王哥已经还清了外债,对资金需求不大。所以我们就从他地里分了 1,200 亩,这片地略大于故宫——听起来不小,但也就是王哥的十分之一不到。
不过在远东,没人说「亩」,这太小农了。当地的通行单位是垧,一垧地是十五亩,所以我们是八十垧,王哥是接近一千垧。
站在我们其中一块地
地大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没有概念。一千垧比澳门半岛还大出了 100 个标准足球场。王哥还在国内的时候,他在黑龙江所属小三百人的连队也种这么多地。而在远东,他只有六个中国人,和一些季节性雇佣的本地人管着如此大的一片土地。
王哥一伙人的背景都很类似:上学的时候就学种地,出来了就在黑龙江的国营农场(垦区)干农业技术员。后来为了更多机会,就跑来了俄罗斯远东。只不过王哥更希望有一个可以自己说了算的环境,所以就从三台农机开始攒起,一点点有了自己的农场。
最主要的是年龄在这里是个准入机制:五十岁以下概不考虑。因为五十岁以下的年轻农民是没有足够的经验解决每一件事儿的。这里需要一个人有能力解决所有事儿。只有在被上个时代东北农场所训练的农民,再配上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才配得上这无垠的黑土。
虽然七个人种着以前两百人才能种的地,但这就是机械化的现代农业:种地更像是工厂生产,而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体力劳作。这里的一切都是机器作业。一进到农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辆辆轮子和人一样大的农机——是它们而非人的双手,在和土地打交道。
王哥的新种子
该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呢?其实完全可以用最少的字做出最精确的描述:广种薄收。远东土地上一切事物的运行逻辑,都围绕着这四个字展开。
国内一垧地要两万多块一年,在远东也许只要五千块。如果是长租的话,还可以更低。但朋友,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农业基建可言。「没有基建」这个概念不是很好理解,因为种地似乎就是土地加人而已。但当你真的去了一个农业基础设施堪忧的地方,才会理解土地上甚至连土,都是基础设施的一环。
开车驰骋在远东的土地上,会频繁地在四种景象中穿梭:林海、沼泽、农田和荒废的农田。
荒废的农田其实比较容易理解,就是今年可能没种嘛。但沼泽是很难理解的,因为它遍布在正在耕种的农田和农田之间。很多时候我感觉但凡移除一小块沼泽,两片巨大的地就可以合在一起成为巨大的平方。但就是没人这么干,宁可让农机多开一个小时绕路也不把沼泽变成农田。而如果站在天空的视角来看,可能上天根本不会认为远东是一片巨大的农田,而更多像是沼泽和农田交织的国际象棋棋盘。
远东的路边农田
这对于东北人绝对是难以理解的。因为远东就在东北旁边,最近的距离不过一条乌苏里江。但乌苏里江对面的东北,有农田的土地,就只有农田,最多有点零星的村子。但远东更像是人们在沼泽里扣出了一点农田——但因为基数足够大,抠出来的农田也不少了。
这就是因为没有基建。沼泽变成良田需要治涝,而治涝是个纯关于基础设施的事儿。现代社会的文明人(比如我)会有一种错觉,认为土地天生就是可以耕种的。但事实完全相反,人类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和时间才能把一片土变成可以耕种的地。
随处可见的沼泽池塘
这也是当年闯关东的时候面对的困难。后来我问家里祖辈,她们说当年刚来东北的时候,前三年都不收租、后面几年也都收的不多。因为对于地主来说,没有变成农田的地就是废的,本来也种不了啥。新来的开荒者需要好几年才能把荒地变成农田。
因为农田从不是一个天然属性,而是一种状态。一旦停止,大自然很快就会把主导权夺回来,让土地变回出厂设置。所以各种农业基础设施应运而生,又随着技术进步不断升级。为的就是让土地可以始终处于农田这一状态。
在前苏联,人们还有动力去把充满水分的土地变成农田。当年是农田的地,现在如果没荒废就还是农田;当年不是农田的土地,现在大概率也变不成农田了。这也是为啥我们虽然说是种大豆,但其实可选的作物也就俩:大豆和玉米。
即便是清理好的农田,农民们也依然会受困于基础设施的短缺。一般来说,大豆固氮,很合适也必须轮作。就是种一段大豆然后换成别的作物。而且一片土地长时间种大豆之后大豆的产量就会下降。这是连我都知道的农业小常识。所以在远东的第一天我就问王哥:咱咋不种点玉米呢?
王哥烟一掐,和我说:「我常年种大豆,也应该轮茬了,但这玉米我打怵啊,非常打怵。打怵在哪呢?就是最后这个粮食处理。种玉米回来它有水分要烘干。国内建一个烘干塔应该是在 50 万,基本上就是配套全下来,但是你从这儿没有 200 万都下不来。」
每年收回来的玉米,要积成大堆存放。如果不抓紧烘干,几天就会出问题。在没有基础设施的地方,大豆是最好管理的。直接堆成一大堆,注意下雨别淋上去,完全可以放一冬天,等价格合适的时候再卖。
上一年收获的大豆
所以反正地便宜,国内轮作是作物换着来,王哥轮作是土地换着来。基本就种大豆,这也算因地制宜了。
缺乏基础设施所导致的困难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路、没有水井、铺不起水泥地......但在一切基础中,远东最缺乏的基础就是人。朋友开玩笑说:「以前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文明,现在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人类。」而我的心里则有一个更隐秘的想法:
「咱们中国是一个地贵人便宜的世界,我想看看一个人贵地便宜的世界是什么样。」
处处都不一样。即使合作种地的大哥们都是黑龙江人,但跨过乌苏里江来到远东,他们仿佛都换了一种思维模式:能靠换一片地解决的,那就换一片地;能用机器干的,就用机器干;如果一件事必须要人干,那就干脆不干。
所以在远东,种地的逻辑变成了:更多的土地、更大的基数、更强的农机,人主要负责开和维护农机,除此之外,人力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乱用呢?
到远东的第一天,另一个让我很纳闷的事情就是为啥这准备耕种的农田都是平的?我意思难道农田不应该是一垄一垄地呈现出波浪的样子吗?家长小时候都会叮嘱小孩去田里玩别把农民的垄给踩坏了。那为什么这里的地都是平的?
「起垄太费人了,所以我们每年就耙一遍地就得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问王哥什么问题。就是王哥在他的专业领域做了一件违背我对该领域常识的问题,我甚至无法判断是不是常识出了错。但可能在远东,一切常识都要变一变。比如王哥就不看节气,他说这是给中原准备的,在黑龙江都没那么好使,更别提远东了。
耙好的地
相比起垄,耙地就很简单了。开着农机用挂在上面的耙把土打碎、整平就可以。正好王哥下午打算把我们这次准备种的地先给耙了。对他来说,这种小打小闹靠农机一天就能耙完。所谓的农机在此处特指拖拉机。而谁没有一个开拖拉机的梦想呢?我十年前考手动挡驾照,等的就是今天。
但王哥可还指望着拖拉机干活呢,岂能让我们玩闹?所以经过劝说,他同意我坐在驾驶舱的轮胎盖上跟着一起走。不过拖拉机已经在地里干活了,开回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农忙时节,都是人换车不歇。所以我们得开车去找地里。
王哥让我们上他从老尼桑 SUV。这车顶棚纯铁皮,车内的电线似乎都裸露在外面。安全气囊我猜肯定是不好使了,座位上一排一股灰。但要的就是这个味儿。从王哥的基地去地里走的都是带坑土路,任何宣称自己越野能力的车,都无法在这种路上连开十年。王哥这台车该坏的地方已经都坏了,剩下的就都是好地方,能开、敢开、空调竟然还能用。这可真是好车啊。
不过车里 NVH 自然是没有,虽然就前后排但说话全部靠吼。就这么连吼带颠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第一次站在了自己的地旁边。
那是泛着油光的、阒黑阒黑的黑土地。地上拾一把土,用手一捏,就会团在一起,非常有粘性。这是一种极其有生命力的黑色,你知道面对狂风,它也不会有尘土飞扬——因为碎沙一样、一吹就随风起的土,是贫瘠的。有些时候在秋天,我看到一些黄色的山就会感觉如果自己走在上面肯定一身土。但在黑土地,永远不会这样。黑土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你知道即使现在上面还什么都没有,但万事万物都孕育在其中。大自然千万年的积累,最后便宜我了。幸好提前准备了靴子,到处都是水塘和湿漉漉的土。
黑土地
但它也是恼人的。稍微往里一走,无数的小飞虫就会向人类袭来。它们在天空中做的布朗运动,并在人脸上产生一定压强。经常说几句话就要吐一口嘴里的虫子。温暖、湿润又肥沃的土地,是这些虫子的天堂。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当年刚闯关东到东北的人,甚至把驱虫的植物绑在头顶缓慢燃烧——他们宁可忍受烟熏眼睛,也想熏走虫子。
虫子天堂
不过我们的这片土地毕竟是正经的农田,虫子还不至于那么多。但也超过我平生吃虫子数量了。
直到杨哥扶我我爬上了农场的大拖拉机,轮子就有两米高,上去需要爬梯子。杨哥标准意义上的膀大腰圆,干农活所锻炼出来的身体让人难以相信他都五六十了。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凝练且富有逻辑。互联网上总愿意把农名塑造成无知的形象,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农民,却大多通透且有智慧。
驾驶舱为一人设计,我只好坐在轮子盖上,手扶司机的座椅靠背。引起我注意的,是车顶有一个破旧的小金属风扇。马上我就知道了这风扇不是空穴来风。当时室外的温度还穿长袖和薄秋衣呢,司机杨哥上来就把上衣脱了,光膀子。随着机器启动,我很快就感受到了前方发动机传来的热浪并开始流汗。我心想就这温度,这小风扇打开也没用啊。驾驶舱两侧和后方的窗户都打开了,但外面的凉风吹不进拖拉机炙热的内心,只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跑车的声浪对比之下显得很矫情:真正把自己变成工业化管线中一环的驾驶机器,是没有一浪一浪的声音的,它只会一直满负荷运转。唯一值得我开心的是虫子终于没有了。
我也体验一下开康拜
开农机是杨哥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一辈子的工作。从他第一次上邻居家里佳木斯产的六五农机到现在,已经开了四十年。他和王哥一样,也都是先在黑龙江的农场干活、学习技术。来俄罗斯之前,他还去过一段山东,负责开小型收割机收小麦。远东六月份可能还没播种完呢,山东已经能开始收第一茬了。但后来杨哥感觉小型收割机实在是施展不开拳脚,就来了远东继续开大型农机。
杨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档吧。手以 5 - 10 度的幅度左右变换,但头却不断左看右看。因为杨哥需要确保拖拉机严格直线行驶、后面挂的器械不能太高耙不到地也不能太低卡在地里、还要盯着地里随时可能出现的小水塘——同样是因为没有基建,这些小水塘就只能这么放着。他需要均匀的把几百亩地都给耙一边。感觉杨哥的双手、双脚和眼睛都被 100% 占用了,我也不好意思问问题。不过就这个吵闹程度,我说话杨哥可能也听不见。
对了,需要忙活的还有耳朵。
差不多十分钟后,我已经热到不行了。突然感觉杨哥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知道他肯定不是累了,累得只能是我。此中必有原因。果不其然突然车顶冒了一小股黑烟,然后车就趴下了。杨哥急忙下车看,猜测应该是断了某个零件。就准备开车回基地找王哥看看有没有备用的。杨哥自己就能修车,但关键是要有零件。
我和杨哥又坐着那台接近散件的车往回开,这次我主动请缨。这样潇洒的车开在远东的土地上,实在乐趣无穷。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都在抢着开这台车、走这条路。
刚回到基地,就看见王哥愁眉苦脸的出来了。原来另外一台农机的轮胎爆胎了。要去镇上买一条轮胎。而且这种胎还必须用专用的工具才能换。我们到的时候,王哥正在卸轮胎,准备把轮胎装车带走。我们几个在来之前特意每人准备了一套工服。我感觉工服不脏都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很丢人,显得自己啥也没干。便主动请缨,抱着轮胎就往车上走。放下轮胎后,衣服上的土让我略微自得:嘿,哥们也没少干。
王哥实在不理解为啥去镇上换轮胎我们也想跟着,但我确实好奇。我感觉王哥说的是一种介于黑龙江普通话和俄语之间的话,但人和人总是能互相理解的。一切搞定后我又把新轮胎带回了基地,跟着一起换了上去。这时杨哥也从不用的农机里拆了个零件下来,准备回去换上去。
王哥现在就希望农机可千万不要出修不了的毛病,春播每时每刻都很宝贵,必须争分夺秒。但事与愿违,半小时后杨哥带来电话,零件还是不行。王哥只能赶快联系国内,希望能有人带个备件过来。
这其实才是在远东种地最大的挑战:机器可千万不能出毛病。
说到这里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广种薄收」是什么意思——人贵到没有人,地便宜到只剩地,这样的世界里,运行着另一套逻辑。一切都依赖机械运作,这里像是黑灯工厂更甚于我们了解的那个田园牧歌的乡村。每年,王哥和他的人要提前一个月到远东,就是为了修农机,确保春播万无一失。而一切灾难里,最大的灾难就是机器出问题。能在本地修的还好说,不能的,就只能从国内人肉带备件过来。
我的一种幻想被颠覆了:农机这种纯地里干活的机器,难道不应该作为工业级设备非常耐用吗?看来拖拉机驾驶乐趣的代价就是它如同任何有乐趣的机器一样彩云易碎琉璃脆。
各种小型农机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机器不稳定。农田就不是一个工况良好的环境。如果这种「广种薄收」的机械化作业如同工厂,那一定是苹果最讨厌的那种。坑洼、破路、连续不停地作业......啥机器在这里都很难稳定。但虽然王哥这么解释,呆了一会之后他还是说出了真正的原因:这些机器都用了十几二十年了,能用就不错了,哪有钱换新的?王哥虽然是古典意义上的地主,但在这个巨大的农业游戏里,却时刻感觉自己就是个佃农。唯一敢大规模投入的,只有地。其他一切都要精打细算,大钱更是不敢花。
甚至你说王哥他们是农民,不如说他们更像是修理工。
王哥和我介绍每个人的时候,首先介绍的就是他们和农机的关系:除了杨哥,老余负责所有车的保养、老柳负责改装和各种配套设施、老许主打康拜(收割机),并且负责带着俄罗斯人干活、老栾指哪打哪,哪里需要他就去哪。
随着播种的正式开始,整片土地也进入了「换人不换车」的模式。几台农机开去地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非遇到问题,否则就是一直在耙好的地上播种。晚上会打开大灯,照亮农田。而我们的水平显然不够,就只能逐渐摸索,最后在白天可以开一开农机,自己种自己的地。不过我们的地少,在农机的帮助下,两天多就全搞定了。
主要农机编队作业是一项困难更大的工作,而且我们的地也没大到配得上编队作业。所以我们只好轮着开农机。虽然对于熟悉远东的人来说,我们这点地算不上什么。但对我们而言这依然是无法依靠人力劳作保证产量的尺度。也许在远东种地有点像一场真正的赌博,尽一点人事,剩下的全是天命。
在回去之前,我们开车去了一趟乌苏里江。乌苏里江是中俄的界河,我多次站在过它的江岸上——可我只从一侧看过,还未曾踏足过另一侧。乌苏里江原本是中原帝国的内河,但历史的变局让我走了很多年才来到了大江的另一侧。
乌苏里江面宽阔、平静,一如我们对今年收成的预期。
乌苏里江
秋收
播种是五月,十月中旬,我们又来秋收了。一落地遇到了下马威:在一段土路,朋友一脚油,车就爆胎了。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不简单:这车,没备胎。
显然正在修的高速公路严格符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称呼。只好联系租车公司的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没有。租车行的人选择帮我们远程叫一辆出租,让出租司机帮我们想办法。出租司机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扳手卸下轮胎。最后还是去拦了一辆车,从他们的后备箱里接了一个扳手,终于好使了。把轮胎带到修理厂——其实就是个小木屋,小到可能就几平米。修理师傅住在里面,旁边有一些工具。不过虽然麻雀虽小,五脏比较俱全。扎的有点狠,补胎够呛了。虽然没有新轮胎,但扒拉扒拉也能找出个旧轮胎先顶上。
表面修理厂,实际小车间
这一趟折腾下来,已经快半夜了。我们只好和司机大哥说,能不能带我们找个酒店?远东的酒店有点像以前咱们这,不是所有酒店都能让外国人住。而且这些酒店大部分也都不能网上预定,只能到了才知道有没有房间。在第一个能住外国人的酒店没房间之后,我们接下来找的几个酒店都不接待。最后只能换了个镇子才找到酒店。住下已经快一点了。
这就是远东持续给我的一种感觉:它很拼装。为了维持自己的运转,只好东拼西凑。就像是街上有俄国车、老苏联车、日本车、美国车、带着汉字的中国油车、偶尔还能看到理想 L9。超市里一半的东西是全中文的,很多甚至连个俄语标签都没有。你会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品类的时候此刻完全依赖中国供应。
俄罗斯超市里的中国食物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王哥基地。
此刻我们对今年的收成还一无所知。我之前问过王哥,虽说夏天的时候没人在,不知道。但都秋天准备秋收了,咋还不知道呢?
王哥给我仔细讲解了一下:首先地太多了,每块情况都不一样。有些低处的可能涝,但高处的就更好。而这么大的面积,不到收获的时候也没办法挨个仔细检查。而最重要的是,每片地实际上和看起来也不一样。很多地站在旁边看着挺好,但里面可能颗粒无收;反过来的情况也有。但我当时还不太理解,想的就是秋收的时候自己看看。
不过总体而言,在远东种地 basically 就是出差赌博。一年头来一次,尾来一次,其他一切,听天由命。
一到基地,王哥就赶快拉着我说给我们看点好东西。仓库旁边有几个巨大的白色袋子,和播种时装种子的袋子一样。只不过这次里面不是大豆,而是一种深棕色的、芝麻大小的种子。有点像烤焦的小米。王哥说这叫「tusizi」,是一种中药,可好了。我问王哥好在哪,他说滋阴壮阳。我实在没听懂「tusizi」是哪三个字,更对这玩意的功效表示怀疑:滋阴壮阳。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是壮阳和滋阴是俩相反需求,怎么能合在一起?
菟丝子
但王哥有句话我懂,特别懂:这玩意四千到五千一吨。
我说那可好啊,这不比大豆挣钱吗?亩产多少啊?王哥手一挥,说别提了,我丑啊。我问王哥愁何在?他说你不懂,这其实是一种农业病害。属于杂草。我没理解,为啥杂草还能卖这么贵?能挣钱不就行吗?这时同伴终于查到了这三个字「菟丝子」——我还是没听过。
王哥开始和我们详细解释:菟丝子这玩意长在大豆上,算是杂草。但也能卖钱,所以长点就长点了。但今年特殊,往年远东都是「十年九涝」,我们来春播的时候还担心下雨多呢。结果今年后半段开始旱了,菟丝子喜旱,所以成堆成堆的长。王哥收的一些地,有的一亩地大豆没有但能有一吨菟丝子。但问题是往年这玩意少,所以才贵。今年所有人的地都旱,都长这玩意,估计买不上这么高价了。还是大豆比较稳定,虽说价格不高,但心里踏实。
更让王哥揪心的是,还没收多少地呢,就这样了。那其他地方得什么样啊?今年收成还能不能好了?不过他也安慰我们(和自己),说以前也有类似情况,一晌地怎么着都也还能打上个一吨半两吨。说完我们就开着那辆散装尼桑,去看看我们的地、也是我第一次正经看到等待收获的大豆田。春播期间王哥和我说站在田边上也看不出来田里怎么样,这次我是彻底懂了:
成熟的大豆,看起来就像是死了。
就这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来啥
这么说有点废话,大豆作为一年生草本植物,熟了自然就死了。但我感觉死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感觉。水稻、小麦也是一年生,但成熟后的稻田麦田却让人感觉是充满希望的田野。风吹麦浪就是美景,看着满眼等待收获的水稻,也是享受。但大豆田不是这样,大豆田给我的感觉是干枯、零落、凋残,基本上就是满眼枯槁。
因为大豆成熟后不能直接收,要等它干燥后才容易收割。所以大豆成熟后都要自然风干一段。一风干,自然大豆田看起来就毫无生命力。而且大豆不是一种很茂密生长的作物,干黄土地可以被赤裸裸的看到。站在田边像里看去,就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枯黄土地。自然没有办法判断其中农作物的长势。而且俄罗斯的地基本原生态,一片地里面都可能有的地方旱、有的地方涝,实在难以判断。
干燥后的大豆
我们和春播时一样,穿着靴子下到地里。到了发现完全多虑了:干燥的土地踩上去非常踏实。淘宝买的工服派上了用场,尖锐、干枯的大豆枝桠不会对我的大腿造成伤害。我们学习王哥,摘下豆荚,用手碾开后把大豆放进嘴里咀嚼。王哥这样的大师,一口就能大概尝出来含水量如何,是否干燥到可以收获了。我没有这个能耐,只能东施效颦,品尝些味道。你要说好不好吃,那我只能说味道不在这个评价体系里,但它绝对是能吃的。毕竟别忘了,我们种的是高蛋白大豆,给人吃的。
往深处走,菟丝子开始出现。我没见过菟丝子的本体,但是看到倒伏的大豆杆上缠满了一圈圈发丝一样的植物,就知道肯定是它了。站在远处确实完全看不见这些菟丝子。这些被菟丝子缠绕的大豆会变成一个一个像坑一样的形态,比周围正常的大豆要矮。走在其中,就像走在炮击过后满是弹坑的战场。
被菟丝子缠绕的大豆
我升起无人机,只见无尽的远方都是和我眼前一样的光景,我无法想象靠人力该如何收获这些大豆。在遥控器的屏幕里,每隔一段就有一缕「烟」升上天空,这是康拜(收割机)扬起的灰尘。而在农田和道路交界处,一辆辆巨大的卡车在等着拉收好的豆子回去。
上次来时,负责播种的杨哥此刻站在卡车前等着康拜回来。秋收时开康拜的不是他,是于哥。我看见杨哥身上穿了一件衣服,上面写的是:「I HAVE GOT TOO MUCH TOO DO」。
在杨哥等待 DO TOO MUCH 之前,我见缝插针的找他聊天。我说你咋不开康拜了,他说他更擅长播种。收割都是于哥。我说那你现在就负责开车呗,他说对,主要就开车,然后都收获完了留下来看着基地。我不解,这不冬天没人吗?他说是没人,但总要有一个留下来看摊儿,喂狗。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每年十一月之后,大雪已经降下。这时候王哥、于哥等人基本上都已经飞回温暖的鹤岗休息了。但总要有人留下来看着,杨哥一般是这样的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时候,每天烧烧柴火、靠发电机发电、刷刷抖音,喂喂狗,就这样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直到第二年四月。唯一的变量就是每周会有车来送水,车到之前狗会先叫,杨哥就带着桶出门了。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体验的生活状态。似乎杨哥的生活里没有无聊这个概念。无聊时我这样矫情的人才会畏惧的。不知道,我甚至无法更详细的描述心里的好奇和疑问。人怎么会没有无聊这个概念呢?但杨哥就是没有。
话还没说完,我刚打开手机准备录音,远处一溜青烟生起。杨哥一边说话一边警惕的看着,紧接着是一溜黑烟。接着收割机停下,于哥下车,于哥看了看,于哥向我们走来。杨哥什么都不用说,很默契的向于哥走去。车又坏了。这次不知道好不好修。
工作中的收割机
我跟着于哥开车回基地,到了就看见王哥一边打电话一边转圈,说是清选机出毛病了,打电话摇人呢。于哥也没有犹豫,上来就把康拜趴窝的事儿告诉了王哥,给他来了个双喜临门。王哥颇具老板风范,让于哥先找找备件换上去试试。一方面开始自己动手修清选机。而我双手插兜,啥也帮不上。
清选机的重要性可能仅次于康拜。刚收获的大豆能和小石子、枯枝败叶或者菟丝子等杂草混合在一起。这不是能卖的。清选机是一条长的、向上的轨道,一直在震动。这样不需要的东西会被震下去。最后随着大豆从清选机的末端向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微风会让最后的杂质从中飘走,只剩下大豆。
夕阳下的清选机之一
夕阳下的清选机之二
这次运气好,清选机在下一批大豆抵达前重新开始了轰鸣。我们站到后面,看着大豆列队从清选机上倾泻而下。此时正值夕阳,我从没想过可以在人生中看到如此诗意的景象。大豆越来越对,粉尘开始笼罩起整片天空。清选机在阳光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皮壳和沙土被高高抛起,在强烈的逆光下瞬间加冕,化作漫天跃动的金色星辰。而在地上,大豆如一批批的琥珀一般沉甸甸的汇聚。我感觉每一粒都积累了一个不可战胜夏天的厚重。在轰鸣中、在尘埃里,没人能听清别人在说什么,大家似乎在半梦半醒里做着自己的工作。王哥他们在不断的把大豆铲起来抛向清选机,而我们几个人的相机已经布满了大豆碎屑。
晚上我洗了五分钟头,感觉也没洗干净。
收获就是这么一件没有太多戏剧性的事情。每天就是开车、修理、吃饭、睡觉。我对于田园牧歌的想象早在春天播种时就被虫子击的粉碎,不要过度浪漫一件人类为了活下去而做的事情。
随着秋收的深入,王哥的心情一天不如一天。王哥隔半天都在计算,又来了几车,心里用已经收获的土地面积除以车次,来计算产量。似乎今年一垧地的产量只有一吨到一顿半,这意味着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只不过是打平——而更大概率的是,今年又是赔钱的一年。他总是试图重新计算来证明今年的产量不低,最开始他还不断地自言自语说今年一垧地能有两吨,到后面他绝望地开始问我,是不是自己少算了一车。可惜并没有,他数学很好。
另一些干燥后的大豆
此时远东大豆的收购价是一千三左右一吨,而今年一垧地的成本比这还高点。这就意味着,如果一垧地是一吨半,那还勉强能挣一点点,但要是一吨,就会赔点。王哥之所以今年同意带我们来,就是因为去年大涝,一垧地产量低到区区七八百公斤。赔大发了。而没成想今年竟然干旱,虽说不至于赔那么多,但也有些难受。不过这种大起大落的轮回,王哥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
可我看新闻国内现在一吨大豆要四千块,怎么这边收购价这么低?王哥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和我解释:国内虽然成本高,但各种补贴也多,一吨里补贴能有一千五左右。所以相当于实际的价格应该在一吨两千五。而俄罗斯这边,有各种税费、运费,这就差不多要一千三。那粮商一吨也要挣个二三百吧?这么算下来,如果国内大豆收购价是四千,这边就要一千二一吨才有人买。所以说一千三一吨,还是往多了说的。
我感觉自己再次理解了「广种薄收」这四个字的含义。用尽可能少的成本,种足够多的地,花足够少的人力。而那一切播种机、康拜等所谓的机械化作业、所谓的农田像工厂一般,只是一种伪装。农业的内核永远是看天吃饭。即使是一群种了四十多年地农民加上一台台现代化的农机,也只是在掩盖农业从人类有文明以来就从来没有变过的核心,运气是种如神一样在天空中凝视着一切。
我突然想起了东北一句老话:种在地下,收在天上。
老天让我们今年收获了差不多一千两百吨大豆,足够装满 48 个标准集装箱。按照中国人均每年食用大豆及豆制品约 12 公斤计算,这够我吃十万年,从石器时代吃到现在也吃不完。但这很多么?放在中国的大豆需求面前,1200 吨仅够全国消耗不到 6 分钟。我们每秒就消耗 3.5 吨大豆。一艘大型散货船载重约 7 万吨,1200吨仅占船舱的 1.7%,不到一艘船的五十八分之一。对我们几个人而言,如此广袤的一片土地,看都看不到边。却也仅仅就是如此了。
远东的秋天
不过到最后我们并没有完成这一年的目标,完整的经历一次农业的循环。因为王哥期待着开春后粮价会上涨,所以打算囤着大豆,过几个月再卖。回去之前我们又去了一趟乌苏里江,在冬天,它的水位会下降十米。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海参崴回哈尔滨,这距离属于起飞就降落。但是即便在空中,两个国家的土地还是如此区别鲜明。即便远东的农田我用小小的无人机根本飞不到头,但这里依然是一片以森林和沼泽为主的土地,农田只是其中的点缀。但在黑龙江,在哈尔滨的周围,一块块金黄色的、等待秋收的农田如同长长的卷轴画一样,一路随我从云层下直到落地。
在飞机上闲着没事儿我刷手机看这两天拍的照片。看到日历才反应过来这一天是东正教的圣母帡幪日。这是一个献给圣母玛丽亚节日,信徒们认为被白雪笼罩的大地就像是圣母用白色的头巾庇护着大地。而此刻王哥他们还在没日没夜的干活,试图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收完所有大豆。即便产量不尽如人意,收不完只会让一切更糟糕。而他们的俄罗斯邻居,在这一天都会纷纷走进教堂。我们旁边的镇上就有一座小小的东正教堂,传统上东正教会把教堂的内部当成是天国的重现。即便是一座小教堂,也是如此。农民、小孩、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此时都在教堂中。而每个人在进入教堂的时候,都会说出一样的话:
「Господи Иисусе Христе, Сыне Божий, помилуй мя грешнаго」(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怜悯我罪人)。
感谢你读到这里。这篇文章是我去年十月份开始写的,一直写到了今年春节前。原本想春节前后发,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渠道。作为独立作者,在国内找个好的投稿渠道非常不容易。昨天实在是不想再等了,就干脆直接发在了我自己的 newsletter 上。
原文其实有两万多字,现在发的这个版本是为了发在国内媒体上的缩略版,省略了很多和主线无关的大豆背景知识。过一段我也会把完整版发出来,欢迎订阅!
同时我还是播客《蜉蝣天地》、《山有虎》和《诗梳风》的主播,也可以在这些地方找到我。
三江、Geelish、丰泽、徐缓、可达、重轻、轶轩对本文亦有贡献。最后,感谢王哥和他的朋友们!































终于等到你发种地文!跟播客还是不一样!
难得的经历